撕掉「婦女」身上的標貼

撕掉「婦女」身上的標貼

陳麗娟 

「婦女」這個詞的用法很奇怪，一說就會浮現一個帶着孩子、提着菜籃的女人，而這個詞總是在「婦女權益」、「婦女事務」、「婦女健康」之類的場合出現，好像她們，啊不，我們，是另一個種族，需要保護和管理。就連上世紀的「婦女新姿」——「婦女」看的電視節目也是特製的。相對來說，像我這種半輩子活在電腦前面或者商場裏的「港女」或「中女」都似乎不會自稱「婦女」。那麼我如何去說一個關於「婦女」的故事？ 

去年春天給《是她也是你和我——準來港女性訪談錄》（香港婦女基督徒協會，2008）寫了一個故事，竟然又過了一年。 
數學題以外 

「準來港女性」就是跟香港男人結了婚但仍未獲得居留權的內地女子。我們的傳媒喜歡報道「新移民家庭一家申領綜援」（無論是慘劇型或是歧視型——丈夫意外去世留下N名子女……，或明示暗示他們「搵着數」），但鮮有人留意，在這個女子變成「新移民」之前，得經歷一段漫長的等待期，這段期間她雖然已經是港人的妻子或者母親，但由於沒有公民身份，就不能享有綜援或房屋等基本福利。但同時她們內地的戶籍已取消，彷彿活在真空的世界。 

那麼有什麼問題？我訪問的阿芬（化名）因為內地孕婦專享的「特惠價」三萬九分娩費令她大着肚子連飯也沒有得吃，更因為害怕昂貴的住院費而延遲了入院，孩子健康出了問題。書裏面其他個案裏有些被家婆辱罵、被丈夫趕出家門、孩子夭折、丈夫身亡、最極端的是被老公用沸水淋還要坐冤獄，之後無家可歸，連一件衣服也沒有。 

搖巴士到屯門寶田，還在擔心自己沒有受過社工或採訪的訓練，不懂得面對沉重的話題和受訪者可能會出現的激動情緒，但我的憂慮是多餘的。阿芬比我年輕很多，但經歷讓她看來比實際年齡成熟，而她說話的時候條理分明，堅定、樂觀，從不投訴。被影印紙劃破手指頭就大叫五分鐘的OL們應該為之驚嘆吧。 

不要說得自己這麼偉大。我並不是一開始就擁抱這些事。簡單的數學題：當你／我身處的城市，半數結婚的男人的新娘都來自另一個地方，而這個城市本來已是女多男少的，同時沒有任何輸入同等數量男性人口的「措施」，那麼作為隨時會被「剩下來」的女性，應該不會十分好受。 

然而這並不是我喜不喜歡的問題。港男若娶了洋人太太，她很快就會獲居留權，而人權不應是選擇性的。相信日後的中港婚姻應該會日趨「男女平等」，不獨港男專美的吧！（讀報得知有港女嫁非洲男但男方申請居港權被拒。這是個什麼政府?） 
想像的自由 

她們的故事也是我們的故事。書中的女子有些丈夫愛她們，有些不愛。這些男人把「聽話」的內地妻子娶回家後愛理不理甚至凌虐，這樣的男人為何仍要叫他老公嗎？我不禁想，女人到底是不是一定要結婚。女子們排除萬難在困險中產子，但到底女人是不是一定要生仔？ 

同時，老中青港女們仍抱着粉彩少女頭像封面的愛情小說夢想着自己的「有朝一日」。而無論燕瘦環肥都在纖體美白只為在好男人戰場中脫穎而出，卻怕痛怕蝕底無膽面對自身的慾望（一家開在專賣年輕女裝的商場內的「情趣」用品店結業，原因竟是遭四周的商戶杯葛）。我們其實不如我們想像中自由。 

《是她也是你和我》今天已不在書店的「豬肉枱」上，但三萬九的「懲罰性」收費仍在，準來港女性、她的丈夫們和孩子們繼續要過冰冷的一年四季，而城中各女仔／女人／OL／港女／中女／大陸女人／國產佳麗／豬扒……們仍須努力，狠狠撕掉身上的標貼。